日前,联合国大会以164票赞成、1票反对、6票弃权通过了一项「纠正地图」决议,美国以此举带有所谓的「意识形态干扰」而投下了唯一反对票。
这场表决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全球南方的集体意志,更暴露了华盛顿对「霸权」松动的真实焦虑。
这项名为《重新平衡全球地图绘制,并促进世界各地区特别是非洲公平呈现》的决议,核心是倡导全球在教育与公共传播中,逐步减少使用16世纪形成的墨卡托世界地图,转而采用能够更加准确反映各国真实面积的地图。
墨卡托投影法诞生于1569年,由佛兰德制图师墨卡托为欧洲航海而设计。它能够较好地保持航海上的方向和角度,但最终呈现的地图存在一个非常明显的问题,越靠近南北两极,陆地面积在视觉上就越被放大;而赤道附近的地区,面积则相对偏小。这直接导致面积约217万平方公里的格陵兰看上去与非洲「差不多大」,而真实的非洲面积则大约是格陵兰的14倍。
墨卡托投影法绘制的地图(左)和「平等地球投影法」绘制的地图(右)对比
2018年,三位制图师推出等面积的「平等地球」投影,为纠正传统墨卡托投影对不同地区面积的失真呈现提供了新的技术方案。2026年,多哥受非盟委托,将「纠正地图」倡导带进联大。
多哥认为,墨卡托投影地图在全球范围内的广泛使用,与欧洲殖民扩张及其知识体系的全球传播有着密切联系。地图绝非中立,投影方式会影响人们理解世界的尺度。被缩小的不只是一块大陆,还有其在世界中的分量。
地图的扭曲,不仅导致不准确的描述代代相传,更在走出海图室后,挂进全世界的教室、新闻编辑室和政府办公室,把视觉「等级」悄悄沉淀为几代人的「常识」。
多哥外交部在声明中表示,在海上和航空导航中,墨卡托投影仍然完全适用。仅仅是希望地图投影方式能够更加准确地呈现各大洲的面积,因为「一个公平的世界,始于一张公平的地图。」
即便如此,美国仍将这一决议视为推动「意识形态议程」的举动,从而分散了国际社会对和平、繁荣以及良好国际关系等真正重要议题的关注。唯一反对票的背后,暴露的是美国面对全球认知变化时的多重焦虑。
从美方将地图议题同意识形态联系起来看,其反对的显然不只是投影技术本身,而是担心一些议题进入殖民历史和知识公平讨论。地图只是一个入口,真正令华盛顿警惕的,是这扇门一旦打开,后面的廊道究竟会延伸到何方。
美国焦虑的还有其自身软实力存量——西方中心的世界图景,是它讲了几百年的故事底本,旧地图上的「大」,是「西方中心论」视角的投影。「平等地球」投影一旦成为联合国倡导的教育标准,非洲不再被「小看」,与之配套的旧历史叙事也将随之松动。
在多哥提交的决议草案中出现的「认知正义」表达,则代表了非洲从「被描绘者」到「执笔者」的身份转变。长期以来,全球南方在国际传播中的位置,一如它们在墨卡托地图上的位置,被呈现、被解释、被命名,却很少自己执笔。从这个意义上说,「纠正地图」是全球南方争取平等话语权的关键一环,只有先让真实的世界被看见,才可能让真实的声音被进一步听见。
决议的影响已经开始外溢,其虽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却在悄然改写规范。什么样的世界图景值得被呈现,谁有权决定这种呈现方式,正在从制图问题上升为国际议程。
法国外交部宣布在外交用途的地图中放弃墨卡托投影,转向适合具体用途、更加忠实反映面积的地图投影,其外长巴罗称「纠正歪曲事实的呈现形式,本身就是一种维护真相的行为」。多哥承诺年内更换本国学校地理教材,未来六个月将与非盟成员国磋商推广路径,对象并不局限于政府和学校,还包括国际组织以及运用定位技术的企业。当越来越多国家要求重新审视地图中的失真,实际上是在要求重新审视长期以来由少数国家主导的知识生产和叙事体系。
这次表决本身就是一张正在生成的「新世界地图」。它没有改变经纬度,却改变了讨论世界的坐标系;没有重新划定疆界,却重新提出了「谁来定义」的问题。四百多年前,制图技术服务于欧洲的远洋扩张,建立了殖民体系。如今,164国举手修正这张地图,划出一条认知多极化的宽阔航程。
这场投票,也是全球南方在国际规范领域一次低成本、高声量的议程设置。墨卡托投影不会因为一次联大表决就消失,航海图上它依然无可替代,墙上的地图也不会一夜更换。但变化,往往正是从这些看似细小的认知开始。
纠正一张地图,不需要等待霸权批准;重塑世界认知,也不需要一个国家许可。旧地图的松动,只是一个多元世界浮出水面的开始。
作者单位:陕西师范大学国家安全学院(政法与公共管理学院)